本文转载自微信公众号“冷热军事史”作者Q先森,并已获得授权。

现代英语单词量大致在65万到100万之间,相当于法语与德语单词的总和的两倍还多。英语最常用的两万单词里有81%源自法语(或拉丁语),但英语和法语却分属于两个语族(日耳曼语族和拉丁语族)。英语语法与德语差异颇大,却同属于日耳曼语族西日耳曼语支。

上述种种令人迷惑之处,需追根溯源,了解英语形成与发展的曲折历史,方能豁然开朗。

约公元前500年,凯尔特人是不列颠岛的主要居民,他们说的凯尔特语是英国有史料可查的最早语言。现代英语里仅有少量表示地点与河流的名词,比如London,York和Thames等是来自凯尔特语。尤利乌斯·凯撒入侵不列颠岛约一个世纪后的公元43年,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征服了岛屿的南部,拉丁语词汇进入到凯尔特语。不过这一时期融入古英语的拉丁单词极少。


古英语的初创与转向

公元5世纪初罗马帝国已分崩离析,罗马军团全部撤离英国,不列颠岛权力真空,周边强势部族纷纷染指。5世纪中期以后,盎格鲁人、撒克逊人和朱特人大举入侵,消灭和同化了英国的各凯尔特人部落。这三支入侵部族都是日耳曼人,原住于日德兰半岛和北海南岸地区,操三种相近的西日耳曼语方言。English的原意就是盎格鲁人的语言。

盎格鲁-撒克逊入侵英国(5世纪中期以后)

在征服不列颠的漫长过程中,三种日耳曼方言又演化为四种古英语,即诺森伯兰方言、莫西亚方言、肯特方言和西撒克逊方言,唯一以文字形式流传下来的是西撒克逊语,但“现代英语的真正祖先是莫西亚方言,即伦敦方言”。古英语与现代德语就是穿越时空的孪生兄弟,都有复杂相近的屈折词尾,但现代英语中,屈折变化几乎完全消失,极少数保留下来的,比如名词复数词尾的s或es。

在古英语形成过程中,拉丁语族语言的渗透也随之展开。公元597年,教皇派遣奥古斯丁带领传教团在英国建立教会,奥古斯丁成为英国的第一任大主教。基督教在英国扎根后,教堂、修道院以及教会建立的学校大量涌现。与欧洲其他国家一样,拉丁语成为英国教会、学术和文学的专用语言。精致的拉丁语和少量希腊语词汇(angel、school、master和gloss等)融入英语中,原本粗糙单调的古英语的表现力得以改善。

8世纪末期,古代英语历史上的第二次日耳曼影响过程开启。公元789年,来自北欧(包括斯堪的那维亚和日德兰半岛)的维京海盗洗劫了英格兰的多赛特郡,此后维京海盗持续侵略英国,规模愈发庞大。英国人与北欧入侵者进行了绵延近300年、时断时续的战争,直到前者在公元1066年最终获胜。维京人原是日耳曼人的北部分支,他们所讲的斯堪的那维亚语属于北日耳曼语支。

北欧人扩张

斯堪的纳维亚语给古英语带来了根本性的变化,其程度可能不亚于后来的法语。本地居民和入侵者的融合同化过程中(尤其在11、12世纪),古英语采用了斯堪的纳维亚语的部分语法结构,表现出若干延续到现代英语的趋势:复杂的屈折变化减少;句子中词序位置开始确定,语法关系依赖词序表达,词序符合思维的自然和逻辑顺序;英语与西日耳曼语支其他语言(后来的德语和荷兰语)的语法差别加大。英国人还从入侵者那里吸收了生活用语和基本词汇,比如call,take,skill,knife和sky等等。斯堪的那维亚语最终为现代英语贡献了大约1800个词汇。

斯堪的纳维亚语对古英语的成功“入侵”另有一层重要意义。刚刚形成的古英语就承受了大量新词汇的冲击以及语法结构的改造,展现出惊人的韧性、开放性和包容性,后世英语因而能持续吸纳其他语言的词汇和语法以丰富和完善自身。


中古英语地位的曲折反复

公元8-11世纪维京海盗爆发对英法两国造成的影响复杂迂回深远。北欧人的一支,后来被称为诺曼人,从公元9世纪后期开始袭击法国西部和北部海岸,到10世纪初已经沿塞纳河深入法国内陆。公元911年,法国国王将法国西北的一部分地区割让给诺曼人,这部分地区被称为诺曼底(Normandy),诺曼人建立起诺曼底公国。在法兰克优势的宗教和语言包围下,讲斯堪的纳维亚语的诺曼人迅速法国化,他们信基督教、说法语,但保留了北欧海盗冒险勇武好战的特质,不过是以法兰克骑兵的方式体现出来。

维京海盗

就在英国人击败北欧人的1066年,诺曼底公爵威廉率军入侵不列颠岛,于黑斯廷斯战役大败英军。同年底威廉于伦敦加冕英国国王,并在五年内成功镇压本地贵族的反抗,英国的盎格鲁-撒克逊时代终结。改变英国历史的诺曼征服,某种意义上也是诺曼人为其失败的维京同胞复仇。此后拉丁语族的法语介入了中古英语的演变,并给后者带来全面提升。

征服者威廉(1027-1087)

诺曼人的法国文明程度高于英国,法语取代了英语成为统治阶层的语言,宫廷、外交、政府、法庭和学校都使用法语,拉丁语仍然是宗教和学术语言。古英语边缘化,沦为底层人民的口头用语。法语成了英国的阶层标志,普通英国人为结交上流社会使用法语,诺曼贵族也要和英国平民交往,因此语言融合,大量法语词汇“入侵”英语。

然而13世纪开始,英语经历了一个重新确立的过程。诺曼征服者既是英国的国王和贵族,又拥有包括诺曼底在内的大量法国领地,为英法国两国数百年的冲突埋下伏笔。1205年,英国“无地王”约翰失去了诺曼底,英法矛盾升级,英国统治者对法语的态度发生变化,英语地位缓慢复苏,到13世纪末官方场合使用英语已很普遍。

1337年爆发的百年战争实质上是英法两国的民族利益冲突。英格兰民众意识到“法语是敌人的语言”,英语成为凝聚和激发民族感情的有力武器,这一点被统治阶层充分运用。1362年议会立法规定法庭使用英语;1367年发行了第一次用英语记录的议会辩论书;1399年第一位以英语为母语的英格兰国王(之前是法语,12世纪末的狮心王理查甚至被怀疑一生没讲过一句英语)亨利四世在议会用英语发表演讲;1440年亨利六世在伊顿创办语法学校(伊顿公学的前身)。百年战争期间英语从下层人民的口头语回归为统治阶层的语言,更成为不可替代的民族语言,法语单词进入英语的数量急剧下滑。

百年战争(1429年的奥尔良围城)

1500年之前,法语共有1万多词汇进入了中古英语,最常见的包括government、empire、tax、judge、justice、religion、battle、enemy、soldier和fashion等,英语单词量大爆发。法语词汇也拓展至英语较少涉足的领域,比如饮食、艺术和时尚。中古英语词汇涵盖了法语(拉丁语)、斯堪的那维亚语和西撒克逊语,同义词和近义词很多,语言表现力跃升。这一时期借入的法语单词逐渐以英语的规则来发音和拼写,所以对现代人来说,完全感觉不到外来痕迹。

中古英语一度如野草般卑微顽强地生存,底层民众喜欢简单直接的交流方式,北欧语言入侵开启的语法简化过程在中古时期加速。屈折词尾锐减;介词部分起到了屈折变化的作用;更加依赖词序表现语法关系。英语从屈折语言一步步转变为有分析特征的语言。


现代英语的突破与扩张

16世纪以后英语的地位虽然已不可动摇,但在上层社会,拉丁语和法语体现着身份、教养和学识。都铎王朝国王亨利八世和王后安妮·博林说法语,宫廷贵族则即说法语也说拉丁语。1516年,托马斯·莫尔以拉丁语写成《乌托邦》。文艺复兴哲学家培根的大部分著作为拉丁语。被誉为英国文学之父、百年战争期间的乔叟主要以英语写成《坎特伯雷故事集》,但书中夹杂着为数不少的法语和拉丁语词汇。

英国文艺复兴时期一批学者作家经过广泛激烈的辩论后,开始自觉地以英语著述,包括托马斯.莫尔。大量古典时代的希腊语和拉丁语著作被翻译成英文,英语表达复杂精深思想的能力得以锻炼和证明。16世纪末,作家已经以英语写作为荣。理查德·马卡斯特在其书中写到:“我爱罗马,但是我更爱伦敦;我喜欢意大利,但是我更喜欢英格兰;我尊崇拉丁语,但是我更崇拜英语。”现代英语早期辉煌成就的代表无疑是莎士比亚,不过他的英语与现代晚期英语仍有一定差别。

教会拉丁语被英语取代也是一波三折。14世纪末第一部英语《圣经》秘密出版,不过1407年坎特伯雷大主教禁止在任何教会主导的领域使用英语。16世纪英国宗教改革风起云涌,1535年英译《圣经》第一次合法地出现于英国。1543年规定贵族绅士及其家眷可以阅读英语版《圣经》,下层民众不能。直到伊丽莎白女王统治的1568年,具有新教色彩、英语版本的《圣经》的法律地位最终确立。

伊丽莎白一世(1533-1603)

现代早期之后,随着科技、经济、文化、艺术等领域的大发展,英语坚持兼收并蓄的开放态度,继续从其他语言借入大量词汇,比较多的有拉丁语、希腊语、法语、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。“1700年以后,随着逐步规范化,英语书面语在遣词造句和拼写方面已经与当代使用形式相差不多。”原有的屈折变化所剩无几,英语彻底转变为分析语言。

印欧语系简略图谱

19世纪,英国综合国力达到顶峰,英语已臻成熟完整。伴随英国海外殖民地的扩张,英语也逐渐发展为世界通用语。二战以后,美国接过了扩展英语使用和影响力的大旗。目前全球以英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有70多个,人口超过20亿。

纵观1500年的英语发展历史,尤其是前半段,英国屡遭外族侵略,但英语却能从岛国方言演进为全球通用语,海纳百川的开放性是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。无论是语法结构的简化过程,还是词汇的丰富多元,英语都向其他语言大胆借鉴,从而能保持活力,更接近人的自然思考习惯,易学易用。英语吸取养分最多的拉丁语族和日耳曼语族语言,尤其是法语,相对封闭变动较少,保持了优雅纯净,但使用人数增长缓慢,影响力大不如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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